回望宫城

庄志霞

2011年3月11日13时46分，由里氏9.0级强烈地震引发的海啸，使东临太平洋的日本东北部城市罹难，其中受灾最严重的宫城县，这个拥有二百多万人口的县城伤亡、失踪人数达数万之巨，且与日俱�掾B从电视镜头上，人们看到在那惊魂一刻，巨大的海啸就像一堵飞速逼近的高墙，踪迹所至，将一切化为乌有：�K浪翻滚，吞噬了城市、乡村，汽车、轮船像玩具般漂流，房舍毁坏成散落的碎片，原来温馨的家园，在汪洋中随处沉浮；更让世人揪心的是，接踵而至的频仍的余震，致使南倚的福岛核电站继而发生核泄漏与氢气反应堆爆炸，且不断升级，引发全球忧思……

可是此刻，我的眼前却浮现出了这样一幅恍若隔世的画面：那是六年前正值东瀛美丽的樱花刚开过的五月，我有幸应日本国立宫城教育大学的邀请，与日本的中国民间美术研究家三山陵女士和日本中国版画研究家泷本弘之先生一行，参加在那里举行的亚洲民间绘画研讨会的美好时光。

　　有着学者风度、能讲一口流利汉语的三山陵女士堪称一位中国通。她告诉我，1981年她第一次去中国时，曾痛感语言不通的困难，遂下决心从当年开始，跟着电视和电台播放的汉语节目苦学汉语。此后二十多年中，她先后四十余次赴中国。至今我还记得，在日颇具声誉的水墨画家马骁先生向我介绍起这位不计报酬、几十年如一日倾全力于中国美术研究和组织活动的日本朋友时感佩的神情。

　　长期从事中国版画史研究的泷本弘之先生，是日本《中国版画研究》杂志主编、著名评论家。这两位日本朋友讲起中国及其民间艺术来，如数家珍，令我动容。

当日，我们一行三人在东京站乘坐新干线，抵达宫城经济文化中心、首府仙台，在预定的旅馆，卸下简单的行囊，便来到举行画展的仙台“媒体中心”。只见这里，已经摆开了擂台。亚洲的民间艺术家们正在这里各显身手。来自中国陕西户县、安塞、洛川，上海金山、浙江舟山、天津北辰等地的一百多幅民间艺术作品以及韩国、越南的数十幅作品在这里亮相，前来观看的日本观众络绎不绝；其中有一位父亲用轮椅推着一名耷拉着脑袋的病孩，在一幅幅画前凝神观赏，缓缓走过。我想，他是想让这些画中流动的爱之声唤醒病孩羸弱的心灵吗……

参展作品中，有一幅被称为“中国的马蒂斯”的农民女画家张新英创作的《吻》：夏夜，母亲在融融灯光下，正柔情依依的亲吻着刚给洗完澡的怀中婴儿，脚边的澡盆泛着水的光影，那样的恬静、温馨。我久久凝视着这幅动人心扉的画，心里漾起了阵阵情感的涟漪。环顾周围，我发现几位日本妇女都被这幅画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六年后在屏幕上再见宫城，这场举世罕见的地震已让它面目全非：不见了那葱郁的行道树和星星闪烁般的灯光，代之的是遍地瓦砾，满目疮痍……宫城县名取市政府对策本部把遇难名单张贴出来了，人们大睁的双眼，透出惊恐焦灼的眼神，在到处找寻亲人的下落。蓦然间，一个日本朋友的名字在我的脑际萦回：横须贺熏，您现在哪里？

　 还是在那次会上，东道主宫城教育大学欢宴亚洲各国民间艺术家，作为会议主席，横须贺熏校长致辞欢迎。他说，不管是哪个国家和地域，所有的民族都有各自的生活。他们在丰富多彩的生活中创造了自己的民间美术作品，这些民间艺术作品凝聚了悠久的文化传统与时代变迁的回忆。那种朴素、独特的表现技法为全世界热爱艺术的人们所青睐。

横须贺熏先生本人对民间艺术，尤其是中国农民画的钟情，我早有耳闻。在他撰写的《中国点描》一书中，除了记载宫城教育大学与中国东北师范大学自20世纪80年代结成姐妹学校，开展的一系列有声有色的校际活动，以及他五次访问中国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外，还有一章专门记述了他参观中国陕西户县农民画展览馆的经历。那是一次在土产店里，横须贺熏先生偶见中国户县的农民画，就像磁石一样被吸引了，遂几经周折，来到位于中国古都西安西南三十八公里处的“中国现代民间绘画之乡”，参观了户县的农民画展览馆，并当场买下了四幅作品。展览馆展出的那一幅幅出自名不见经传的农民之手的迎春贴纸、窗花 、民间社火、闹花灯、踩高跷、跑竹马、狮子舞、龙舞等画面，其构图、色彩、造型、线条、纹样不仅可见丰厚的文化底蕴，现代艺术气息，同时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这次访问，使这位学养深厚的大学校长此生与中国农民画结下了不解之缘。

晚上，在欢迎宴会结束后，我们有暇与横须贺校长小聚，我问他：“您为何如此喜欢中国的农民画？”这位儒雅的校长笑答：“没有理由，喜欢就是喜欢。”我也忍不住笑了。因为，我想起人们有时会问热恋中的情人，你为什么会爱上他（或是她）呢？情人们的回答也往往如是……

那次研讨会和展览，让我们每个与会者都聆听到了亚洲民间洋溢的喜悦与祈盼之声……然而，此次地震几天来，在与日本朋友的频繁联系中，我至今还未能得到横须贺校长的音讯啊！

有着“森林之都”美誉的仙台，市内存有林木繁茂的武士住宅，它也是中国文化革命的先驱鲁迅早年留学的地方。 次日早上，利用会展空隙，我们一行瞻仰了在青叶山下的鲁迅像以及鲁迅当年在仙台的生活之地。那普通的日式屋宇，似乎诉说着当年这里的主人生活的困顿及求索的迷茫。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在座落于苍松翠柏间的鲁迅塑像前留影，继而又联想起我们此次的会议，鲁迅早在上个世纪就指出的：民间美术是“生产者的艺术”，这位伟大的文学家早年就精辟地揭示了劳动人民和美的创造的关系。据悉，这尊栩栩如生的鲁迅塑像，在这场地震中安然无恙。我想，这一方面得益于它雄居仙台的制高点青叶山，同时这一“遗迹”的劫后幸存，是否也得益于冥冥之中的神助呢？

美丽的仙台松岛，也是造物主的美的杰作啊！而今你安在哉？忘不了和日本朋友们乘船同游作为日本三大名胜景观之一的松岛。那一日天上下着蒙蒙的细雨，使这座散落着大小二百多个岛屿、有着雄岛夕照、瑞严寺晚钟、霞浦归雁、盐釜暮烟等旖旎风光的名胜之地，呈现出雨中仙子般飘渺梦幻的美。松岛与广岛的严岛、京都的天桥立并称日本三大景观之一，终年吸引着络绎不绝地慕名而来的国内外游客。可今天这颗关东北熠熠闪光的明珠，却在如遭逢恶魔般肆虐的蹂躏下，玉石俱焚！

日本人民面对灾难、从容淡定的素质，在这次地震中又一次显现。近年来在中国民间艺术研究领域又颇多建树的三山陵女士日前写信告诉我，“在仙台的老师们都安宁，但生活很辛苦。”我们从视屏上看到日本东北部此时还是雨雪交加时节，在临时避难所，人们挤在一起，照明要靠小型发电机，吃饭只有撒盐饭团，但是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争抢物品，凡是需排队的地方，还是那么井然有序。身在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地的日本朋友们，虽然也遭受着地震的影响，如几十年来已经在中国拍摄了近万张关于胡同、京剧照片的东京铁路工程师木村武司先生，在给我的信中，用他学到的中文这样描述：“当天我在我家的院子里下地干活。发生地震的时候，突然感到头晕。我发见我旁边儿的一棵树摇动，不是我自己摇动，而且我旁边儿的大塑料水桶的水也左边又右边溢出来。我才知道发生地震。地震越来越大。我抓猕猴桃的架，我听到周围的房子吱吱嘎嘎的响声。等了三分钟左右。我觉得这个地震时间太长。我头一次体验这么大的地震”，尽管这样，他们还是心系着关东北的同胞们。曾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多轨人生》一书的资生堂名誉会长福原义春办公室的山本小姐告诉我：“我和东京事务所都没事。只是担心东北事务所的同事们。” 在一家电视台工作、曾为当年朱总理访日担任翻译的福泽真由美连日来为地震报道忙得不可开交，在来信中一挥而就：“电视台像战场、忙、忙、忙！”我想，此刻日本列岛的人民都在为这场日本关东地区发生的大地震身处紧急状态，为弥补地震造成的巨大损失繁忙地工作着吧。

对于中国这次在日本地震中给予的人道主义救援，他们深深感动，表示“惊恐不安之中，犹如送暖春风”。同在日本出版界工作的西田浩子女士说：“谢谢邻国来的慰问信……这次地震，不仅有海啸，还有核泄漏，给我们造成的损失无可估量。在大自然的面前，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现在对日本人来说只有团结一致，克服这次的灾害。再次感谢你的声援。” 几十年来致力于中国京剧研究事业的吉田登志子女士在信中写道“各国都来了救援队，贵国也来了很多救援队，让人欣慰。谢谢！谢谢！！”感情素来内敛的她，此次却情绪激动地表达了真挚的谢忱！她的来信也印证了日本《朝日新闻》和《每日新闻》等多家媒体在第一时间所做的有关中国援日的报道，这同时也让我们回想起中国汶川地震时�ｰ赴中国的日本救援队在现场救助的一幕幕场景……

是的，天灾无情人有情！一衣带水的中日两国人民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和悠久的友好往来。尽管战争曾经给两国人民心中抹上了浓重的阴影，然而对浸淫着人类真善美的文化艺术的共同追求的热望，包括当不幸的灾难降于人类时，所唤起的超越国界的共同的悲悯和同情，继而同伸援手，共担时艰，这也正是长期致力于中日友好事业的两国人民的共同心愿啊!

作者仙台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