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现行中国宪法的改革方向

—专访第十届华人学术奖得主、日本早稻田大学博士晏英

图为晏英博士(右)向早稻田大学校长白井克彦赠送著书后合影。段跃中摄影

金秋十月，第10届“华人学术奖” 获奖作品在东京发表。日本早稻田大学晏英博士的日语博士论文《从近代立宪主义的原理看现行中国宪法—基于苏联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获奖。日本著名学者石田光义、县公一郎、北川正恭撰写了推荐文。他们在推荐文中称：“这是探索中国宪法未来面貌的积极尝试”，“期待该书能唤醒中国人民的宪政意识，为中国的政治改革投石问路。”

晏英博士1968年生于江西省高安市，大学毕业后担任了10年的中学语文教师，其中的3年被借调到镇政府当秘书。2003年赴日本自费留学，2005年进入山梨学院大学研究生院攻读硕士学位，2007年进入早稻田大学研究生院攻读博士学位，2010年9月顺利取得了早稻田大学公共管理博士学位。现在，作为研究者的同时，在时事评论方面也正崭露头角。

10月下旬的一天，在早稻田大学校园大隈纪念大楼的十五层餐厅里，日本侨报社记者专访了第十届华人学术奖得主、第一本从立宪主义角度全面检验现行中国宪法专著《从近代立宪主义的原理看现行中国宪法》作者晏英博士。

这次刘晓波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其实，海外的民主运动人士之间，对于刘晓波提名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存在不同意见。主要分歧在于他在入狱前写下的《我没有敌人—我最后的陈述》的答辩文。文中说：“我仍然要对这个剥夺我自由的政权说，我坚守着二十年前我在《六·二绝食宣言》中所表达的信念—我没有敌人，也没有仇恨。所有监控过我，捉捕过我、审讯过我的警察，起诉过我的检察官，判决过我的法官，都不是我的敌人。”对此，你在获奖作品中有这样的叙述：“敌人早已不存在。法律不是用来镇压敌人的工具，它只是维护公共秩序的共同的规则。即使犯罪者也不是敌人，他只是违反了社会的共同的手续，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你的这个观点是怎样形成的？

即使1949年以后，中国也制造了大量的敌人。过去很长一段时期里，根据当时的政治需要敌人的比例被控制在5%左右，有时甚至达到10%。不管是10%，还是5%，绝对数都是数千万。对于一个政权来说为什么需要那么多的敌人呢？这是个关键问题。敌我之间的关系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是两者不能共存的尖锐对立。真正开放的社会是不存在敌人的。

我们可以把社会按其阶级矛盾的尖锐与否分为敌我社会、等级社会和平等社会。平等社会就是人人平等，和平共处的社会。也就是说，在敌我社会和平等社会两者之间还存在一个等级社会。正如刘晓波在《我没有敌人—我最后的陈述》一文指出的一样，到今天中国的阶级斗争色彩已经大幅度弱化。但是，即使是今天中国仍然坚持着阶级斗争论，这点在现行中国宪法中有着清晰的表述。由此可见，中国的这种敌我斗争论已经大大落后于时代。

你正是从阶级斗争论入手，得出现行中国宪法与近代立宪主义理论发展路径大相径庭的结论。关于这一点你能介绍一下吗？

卢梭认为在自然状态人人难以自保。人们为了自保才不得不让度一部分自己的权利从而组成国家。所以国家的主权在民。而为了防止权力的滥用，国家权力实行权力分立。而权力的规范和运作则严格遵循法律。可以说，近代立宪主义的出发点在于保障人权。

在中国宪法被定义为：阶级力量对比关系的集中体现。现行中国宪法的出发点是阶级斗争。而国家只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暴力机器。”国家权力不是实行权力分立，而是实行权力高度集中的一党专政体制。一党专政体制导致的不是法治，必然是人治。两者的发展路径截然相反。

在你的书中，你把产生上述不同的原因归纳为现行中国宪法深受苏联斯大林主义的影响。这主要表现在哪几个方面？

首先是阶级斗争的扩大化。在经典马克思主义中，阶级斗争被强调的只是夺取政权的作用，并不主张把阶级斗争扩大到社会发展的各个阶段。而中国受苏联的影响，把宪法定义为阶级斗争的产物。本来，宪法是政权建立以后对国家权力的规范，是指向夺取政权以后的。夺取政权以后的国家治理必然要求法律至上。而阶级斗争在经典马克思主义中是为了夺取政权的，是指向夺取政权以前的。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敌我关系，敌我之间不存在必须共同遵守的法律。这两种水火不相容治理理念的并存，必然导致今天“有宪法无宪政”的局面。

其次，国家机器的强化。国家权力渗透到了社会的各个方面，形成了一切国家权力集中于党、党的一切权力集中于党书记的高度集权体制。经典马克思主义中主张的“市民社会”和关于国家是一种祸害的观点被忽视。社会团体被公立化、行政化，彻底丧失了自治精神。

第三，地方自治的否定。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盛赞的地方公社能处理的事务全部由地方公社自治管理，只有少数不能处理的全国性事务由中央处理的原则被否定。地方自治作为“民主主义的学校”进行民主训练的功能被丧失。

第四，主权在民变成了空洞的口号。人民不能直接选举产生干部，干部形成了凌驾于人民之上的特权阶层。

针对上述你提出的问题，请你谈谈现行中国宪法今后的改革方向。

本来宪法是各种利益集团之间政治上妥协化的产物。这一点在美国宪法的制定过程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而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敌我关系，敌我之间不存在宽容与妥协。现行中国宪法作为胜利者的宣言，只是唯我独尊、单方面的宣言。这与现代宪法精神是格格不入的。宪法更不是某一集团维持永久统治的工具，它是关于任何渴望和平的国民都能正当行使权力的相关手续。要实现真正的妥协必须实现各阶层、各利益团体和个人之间的平等。而现行中国宪法既区分敌我、又分为领导阶级和被领导阶级、还加上了严重的城乡差别。

要实现言论自由。在开明社会里，“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如果中国的言论自由不包括对政府的批评，如果言论自由只是说正确的话，那么人们只会每天生活在不安中。因为，人每天要说话。而说话又不知对错，只能听凭政府的判断。这样，人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说错话、因言论犯罪了。

从台湾的民主化经验看，地方自治在民主化中有着不可限量的作用。1949年以后的台湾虽然也实行一党专政，但是即使在戒严期间，地方自治也一直从未中断过。这是与大陆在政治制度上的根本区别。台湾的地方选举为中央的改革提供了示范，并树立了政权的正当性只能来自选举的观念，迫使中央进行选举以寻求政权的正当性。台湾地方自治还培养壮大了在野的民主力量，为台湾的民主化提供了政治精英。

2010-10-30